忆会过后的第三天，记忆驿站的门口来了一位老奶奶，是从邻村赶来的，姓陈，大家都喊她陈婆婆。她佝偻着背，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，是她的孙女，名叫囡囡。陈婆婆的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，走一步，包袱就晃一下，里面传来木头碰撞的轻响。
“无” 正在柜台后整理忆会的记录，听到门轴的吱呀声，抬起头，齿轮疤痕的金光淡淡一闪。他放下手里的麻纸，起身迎了上去，笑着说：“婆婆，快进来坐，喝碗凉茶。”
陈婆婆笑着点了点头，牵着囡囡走进驿站，找了个椅子坐下。囡囡怯生生地躲在陈婆婆身后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货架上的旧物。陈婆婆打开蓝布包袱，里面是一架旧纺车，木头已经发黑，却擦得干干净净，纺车的锭子上，还缠着一缕没纺完的棉线，雪白雪白的。
“这纺车，是俺嫁过来那年，俺男人亲手给俺做的。” 陈婆婆的手指拂过纺车的木柄，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棉花，“灾变前，俺就靠这纺车纺线织布，养活一家子。灾变那年，俺男人把俺和娃护在身下，自己被塌下来的房梁砸中了。俺抱着这纺车，带着娃逃了出来，一路颠沛流离，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。”
陈婆婆的声音很轻，像纺车转动时的絮语，却带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韧劲儿。囡囡从婆婆身后探出头，小手摸了摸纺车的锭子，小声问：“奶奶，这纺车，还能转吗？”
“能。” 陈婆婆笑了笑，把纺车放在地上，摇了摇车把。纺车发出一阵 “吱呀吱呀” 的轻响，锭子缓缓转动起来，那缕棉线跟着转动，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。
“无” 蹲下身，看着转动的纺车，齿轮疤痕的金光微微亮起。记忆碎片从纺车的木缝里飘出来，不是灾变的恐惧，是灶台上的暖 —— 昏黄的油灯下，陈婆婆坐在纺车前纺线，男人坐在旁边劈柴，火苗噼啪作响，锅里的粥冒着热气；囡囡的爹还是个小娃娃，趴在地上，抓着纺车的车把，笑得口水直流；灾变的风刮起来时，男人把纺车塞到陈婆婆怀里，大喊着 “带着纺车，带着娃，活下去”。
碎片里的男人，笑得憨厚又温暖。
囡囡看着那些画面，小脸上满是惊讶：“奶奶，这是爷爷吗？爷爷长得真好看。”
陈婆婆的眼眶泛红，却笑着点了点头：“是啊，这是你爷爷。他最喜欢看俺纺线了，说俺纺的线，比蚕丝还细，织的布，比云朵还软。”
苏夜扛着一捆柴火从外面进来，听到动静，放下柴火走了过来。他看着纺车，眼里满是怀念：“俺娘以前也有一架纺车，灾变后就丢了。俺还记得，俺娘纺的线，织成的布，穿着可舒服了。”
红月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玉米饼走过来，放在陈婆婆面前，笑着说：“婆婆，尝尝，刚出锅的。您这纺车，是个宝贝，藏着一大家子的暖呢。”
陈婆婆拿起一块玉米饼，咬了一口，甜香在嘴里散开。她看着纺车，叹了口气：“俺老了，纺不动线了。这纺车，放在俺家也是落灰，俺想把它存到你这儿，让更多的人看看，灾变前的日子，有多暖。”
“无” 关掉金光，把纺车扶起来，小心翼翼地放在货架的最上层，和老婆婆的银簪、阿木的小木件放在一起。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红绸，盖在纺车上，笑着说：“婆婆，您放心，这纺车，我会好好保管。以后，我会让村里的孩子们都来看看，让他们知道，以前的日子，是怎么过的，知道我们的根，在哪里。”
陈婆婆站起身，朝着 “无” 深深鞠了一躬，眼里满是感激。囡囡也学着婆婆的样子，鞠了一躬，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祖孙俩走后，驿站里静悄悄的。纺车的锭子还在微微晃动，那缕棉线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一条细细的银线。
“无” 站在货架前，看着纺车，心里暖暖的。他伸手摸了摸纺车的木柄，指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。他低头一看，木柄的棉花纹里，藏着一枚小小的黑色碎片，碎片上泛着淡淡的银光，不像之前的瘴气碎片那样阴冷，反而透着一股温润的暖意。
“无” 把碎片抠下来，放在掌心。碎片的银光和齿轮疤痕的金光产生了共鸣，记忆碎片从碎片里飘出来，是陈婆婆和男人的日常 —— 男人给纺车打磨木柄，陈婆婆在旁边缝衣服；两人坐在田埂上，看着麦子抽穗，笑得一脸满足；男人把刻着棉花纹的木柄递给陈婆婆，说：“以后，我们的日子，就像这棉花一样，暖乎乎的。”
“无” 的心脏猛地一跳，他把碎片放进母亲的笔记本里。碎片落在星图上，瞬间化作一缕银光，融进了星图的纹路里。星图上的黑色纹路，又少了一分。
红月走过来，看着星图上的银光，眼里满是惊讶：“这些碎片，原来都是记忆长河的种子，不是灾变的遗留物。”
“是。”“无” 的声音很轻，“母亲留下这些碎片，就是为了让我们记住，烬土的暖，从来都没有消失过，只是被藏起来了。”
苏夜走过来，看着纺车，笑着说：“以后，我们可以让村里的妇人都来驿站，学学纺线织布，把这手艺传下去。”
“无” 点了点头，眼里满是笑意：“好啊。让纺车的吱呀声，变成烬土最暖的歌。”
就在这时，纺车的锭子突然转了一下，那缕棉线被风吹得飘了起来，像一条细细的银蛇，缠在了齿轮疤痕上。金光和银光交织在一起，发出一阵极淡的嗡鸣，和记忆长河的频率，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。
驿站外的风，吹得蒲公英的绒球飘了进来，落在纺车上，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。
只是没人注意到，那枚黑色碎片原来的位置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光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